先说我自己的事
2022年3月17号下午，我收到一封邮件，发件人是北京一家律所，主题写着「关于贵方涉嫌侵犯摄影作品著作权的告知函」。附件是个PDF，列了三张图，说我在2019年发的一篇推文里用了他们代理的图片，每张索赔3000，一共9000，7个工作日不回复就走诉讼。
那篇推文阅读量1800多，我连广告都没接，一分钱没赚。
我当时第一反应是骗子，第二反应是慌。后来这事处理完了，最终付了2100块签和解协议。中间查了一堆东西，也踩了几个坑，下面按我自己当时的处理顺序写。
一、图片版权到底保护多久？大部分人算错了
《著作权法》2020年11月11日修正、2021年6月1日施行，摄影作品的保护期规则没变：
- 自然人拍摄的作品：保护期是作者终生加死后50年，截止到第50年的12月31日。
- 法人作品（比如公司组织拍的、职务作品约定归单位的）：保护期是首次发表后50年。
- 署名不明的匿名作品：首次发表后50年；但如果这50年内确认了作者身份，就改按自然人规则算。
所以别以为「老照片就安全」。1980年一个摄影师拍的片子，只要他2010年才去世，保护期要到2060年底。你在网上随手存的所谓「老资料图」，很可能还在保护期内。
真正进入公有领域、可以随便用的，基本是两种情况：作者去世超过50年，或者权利人明确声明放弃权利（比如CC0）。
二、开口要3000，法院实际判多少？
《著作权法》第54条的赔偿顺序是：权利人的实际损失 → 侵权人的违法所得 → 权利使用费的倍数。这三样都算不清的时候，法院可以判500元以上500万元以下（修正前上限是50万，2020年提到了500万）。
但这个500万是天花板，不是常态。我翻了几十份北京互联网法院2021到2022年的图片类判决书，单张图的判赔集中在500到1500元之间，800、1200这两个数字出现得特别多。商用、粉丝量大的号会高一些，纯个人号、阅读量几百的，判赔基本在一千以下。
那为什么维权公司开口就是3000一张？
因为那是谈判起点，不是法律标准。他们的成本结构大概是：爬虫抓图 + 图像比对算法筛一遍，用时间戳或区块链存证（一份几块到几十块），然后批量发函。一千封函里有两百封有人回复，就回本了。
你回信了，价格就会往下走：3000 → 1500 → 800到1000。你不回，他们大概率也不会起诉，因为诉讼成本可能比判赔还高。
这个模式2019年被推到风口浪尖。2019年4月10日人类首张黑洞照片（M87星系）公布，第二天视觉中国把这张图标上了自家水印，引发全网质疑，4月12日被天津网信办约谈，网站暂停服务整改，几天内市值蒸发几十亿。这事之后整个行业收敛了一些，但生意本身没停。
三、免费图库的坑，比你想的深
我当年那三张图，一张是从百度图片搜的（这条没得洗），另外两张是从我当时用的一款排版工具自带的图库里拿的。我去找工具方，对方说图库是第三方供货，他们不担责。等于我夹在中间。
关于免费图库，几个必须知道的事实：
Unsplash 的 License 不是 CC0。 2017年6月之前是CC0，之后换成了自己的 Unsplash License。允许免费商用、不强制署名，但不允许把照片原样打包转卖（比如做成壁纸App、再传到一个图库）。2021年3月，Getty Images 收购了 Unsplash。Getty 是业内维权最激进的图片公司之一，收购之后License条文没改，但很多人心里开始打鼓。
Pexels 和 Pixabay 在2019年5月被 Canva 一起收购了。 两家的授权条款类似，允许商用、不强制署名，但同样禁止原样转售。Pixabay 上还有一种标注「Editorial Use Only」的图，只能用于新闻报道类内容，商用不行。
最容易被忽略的是：图库只授权上传者自己的权利。 不覆盖肖像权、商标权、建筑作品版权。举个例子，埃菲尔铁塔白天的照片随便用，但夜景的灯光秀是受版权保护的——2003年巴黎法院就判过这个。你从Pexels下一张铁塔夜景图放进广告里，照样有被告的风险。同理还有名人照片、带大logo的产品照、某些现代建筑的特定角度。
还有一个国内常见的认知更新： 博物馆、美术馆藏品的照片，如果只是「简单翻拍」、没有独创性布光和构图，2019年之后越来越多的判决认为不构成新作品。但这是有争议的，别拿这个当护身符。
四、免费图库里真正能白嫖的那批
- Smithsonian Open Access：2020年2月开放，280万张CC0，随便用，不用署名。
- The Met（大都会博物馆）Open Access：2017年2月起，40万+张CC0图片。
- NASA 官网：绝大多数图片是公有领域，但注意别带NASA的logo去暗示背书。
- 纽约公共图书馆数字馆藏：有大量标注「Public Domain」的高清扫描件。
这些都是机构自己声明放弃权利的，比「某某网站说是免费」可靠得多。
五、我给律所回邮件时用的具体做法
第一步是别急着认。我第一版回信草稿里写了「确实是我们疏忽用了这几张图」，后来删了。认了之后谈判空间就没了。
我最终发出去的邮件核心是三件事：
- 要求对方提供：著作权登记证书、原始拍摄文件（含EXIF的RAW或原始JPG）、完整的授权链条证明（证明他们有权代理）。
- 说明我方为非商业用途、无广告收入、传播范围极小（附上后台阅读量截图）。
- 提出「为节约双方时间成本，愿意支付一定费用一次性了结」，没有承认侵权。
对方回了登记证书和授权书，但没给RAW原片。我拿这个当筹码，报700一张、三张2100全包、签和解协议、一次性了结。他们同意了。
从收到函到签协议，一共19天。
六、你现在就该做的自查（5步）
第1步：拉清单。 公众号可以用「公众平台安全助手」导出历史文章，或者用浏览器插件抓页面图片；小红书、知乎得手动翻。目标是列出一份「所有历史使用过的图片」的表。
第2步：反向搜图。 Google图片的以图搜图、TinEye、百度识图。TinEye付费版能查到图片最早出现的时间，对判断「谁是原始作者」很有用——如果一张图在2010年就出现在某个外国博客上，那大概率不是维权公司代理的那些。
第3步：看EXIF。 下载原图，用 ExifTool（命令行，Windows有GUI版叫ExifToolGUI，免费）看相机型号、拍摄时间、作者字段。维权方的图基本都保留EXIF，这是他们证明自己拍摄的核心证据，反过来也是你判断来源的工具。
第4步：建台账。 我用Excel建了一个6列的表：文件名、来源URL、下载日期、License类型、是否商用、是否署名。现在200多行。这个表在收到函的时候能救命——你能立刻判断哪些图有风险。
第5步：存档License截图。 免费图库的条款会变。下载图片那天，顺手把License页面截图，存到网盘，命名格式我用的是「2024-03-15_Unsplash_License.png」。
七、关于AI生成图，说一句
Midjourney、即梦、可灵这些生成的图，目前国内版权归属还不明确。2023年11月27日北京互联网法院判过一个案子（李某诉刘某，案号(2023)京0491民初11279号），认定有独创性投入的AI生成图片可以构成作品。但如果你是拿别人的图做img2img或者垫图出来的，那还是侵权，这个界限很清楚。
最后
现在我发文，图片来源就三个：自己手机拍的、Smithsonian / The Met 的CC0、以及少数付费买的。那2100块买个教训，不算太亏。
真正让我不舒服的不是赔钱，是那种「不知道哪天被翻旧账」的感觉。2019年发的东西，2022年被人翻出来。所以你现在改还来得及——把三年前的图删掉或者换掉，成本是零，比等一封函便宜太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