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那 3800 块
2023 年 11 月某个周二早上，我邮箱里躺着一封 PDF。发件人是一家我没听说过的知识产权服务公司，正文很公式化：2017 年 3 月我发在某公众号上的一篇讲电饭锅的文章，第 3 张配图涉嫌侵犯其代理权利人作品的复制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，索赔 3800 元，后面附了一份作品登记证书的扫描件。单张图，3800。
我第一反应是慌，第二反应是不服。那张图是我当年从百度图片里搜出来的，没水印、没署名、没任何来源标注。后来我请一个做著作权的律师朋友吃了顿饭，他一句话把我噎住了：你找不到权利人，不等于你就有权用。那次最后是和解的，具体金额不说了，反正没到 3800。但回来以后我花了两周时间，把跟图片版权相关的东西从判赔标准到取证流程捋了一遍，中间还翻了三十多份判决书。下面这些是我自己整理出来的，不一定对，但比图库公众号那套促销软文实在。
赔多少：判赔标准比大多数人想的要低
先给数字。2020 年修订的《著作权法》第 54 条把法定赔偿上限从 50 万提到了 500 万，还加了 1 到 5 倍的惩罚性赔偿。很多人看到这个数字就以为侵权一张图要赔得倾家荡产，其实完全不是。
我翻到的公开判决里，单张图片的判赔金额大多落在 500 到 2000 元这个区间。如果是用在电商详情页、付费课程封面这种明确商业场景，可能到 2000 到 3000。而那种一批几十张一起起诉的批量案件，法院往往往低压，我见过压到 300 元一张的。影响判赔的变量我大致列一下：一是图片本身有没有独创性，随手拍的路边树和精心布光的产品图，法院的态度不一样；二是使用场景，公众号推文配图和商品主图，后者贵；三是被告有没有获利，这个最直接，卖了多少、挂了多少广告；四是有没有及时删除、有没有主观恶意，收到通知当天删掉和拖了半年，结果差挺多。
有个细节很多人不知道。《著作权法》第 24 条里有合理使用的情形，包括为介绍、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，在作品中适当引用他人已经发表的作品。也就是说，你写影评截几张剧照，和你拿一张图去卖货，是两回事。但实务里这条的边界非常模糊，别指望它能兜住你。
真正该问的问题：对方凭什么是权利人
这一段我觉得最有价值，也是大多数被索赔的人完全不会去想的。发索赔函的公司，绝大部分不是摄影师本人，而是从作者手里买断、或者签了分成代理的中间商。这意味着，那封律师函要成立，他们得拿得出完整的授权链条：原始作者是谁、什么时候创作的、怎么授权给这家公司的、授权范围包不包含诉讼维权。
我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，任何人来找我索赔，我先回一封邮件要三样东西：作品登记证书，或者时间戳、区块链存证记录；原始文件，数码照片要 EXIF 信息、要 RAW 或者至少是没被压缩过的原图，胶片要有扫描件和底片；首次发表的时间证据，以及从作者到索赔公司的完整授权链文件。这三样里有一样拿不出来，我基本就不往下谈了，或者只谈一个很低的数。
说个背景。中国的作品登记是自愿登记，登记机构只做形式审查，不做实质审查。也就是说，随便谁把一张网图拿去登记，理论上是能拿到证书的。所以证书本身不等于权利，这一点我在好几份判决书里都看到法院明确说过。另外登记的价码也不高，中国版权保护中心的美术作品登记大概 300 元一件，很多省市版权局甚至是免费的。时间戳更便宜，联合信任时间戳服务中心（tsa.cn）的单次申请是 10 块钱。一张图的确权成本在 10 到 300 元之间，这个数字和动辄几千的索赔额摆在一起，你就明白中间的水分在哪了。
万一真收到索赔函，我建议按这个顺序走
第一步，别当天回复，也别当天转账。先把对方发来的所有材料截图保存，记下收件时间。第二步，把被指侵权的图片从所有平台下线。注意是下线不是删除，保留删除记录和操作时间的截图。第三步，回一封措辞平和的邮件，要上面说的那三样材料，给对方 7 个工作日。第四步，同时自己去查这张图在网上最早出现的时间，Google 图片反查、TinEye、百度识图都试一遍。如果发现这张图在对方声称的创作时间之前就流传了，那这案子基本就没了。第五步，谈钱的时候拿同类判决的判赔金额做锚点，中国裁判文书网上搜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加图片，能翻到一堆，直接引用给对方的法务看。
第四步最容易被忽略。我见过一个案子，被告在 TinEye 上找到这张图 2009 年就出现在一个国外论坛，而索赔方声称的创作时间是 2012 年，这条线一断，整个索赔就塌了。还有一点，收到函以后千万别在微信上跟对方客服吵架，也别写小作文承认自己侵权，那些聊天记录最后都可能变成对你不利的东西。
AI 出图这块，现在还是笔糊涂账
2023 年 11 月 27 日，北京互联网法院判了国内第一起 AI 文生图著作权案。原告用 Stable Diffusion 生成了一张图发在小红书上，被告拿去做自己文章的配图。法院认定这张 AI 生成的图构成美术作品，判被告赔偿 500 元并赔礼道歉。
但往前推几个月，2023 年 2 月 21 日，美国版权局复审委员会在 Zarya of the Dawn 那个案子里给出的结论正好相反，Midjourney 生成的图像不受版权保护。2024 年 2 月美国版权局又出了一份报告，大意是只提供提示词不足以构成人类作者身份。同样是 AI 图，两边目前是分岔的。我个人的理解是，北京这个判决说到底看的是人在生成过程里投入了多少智力劳动，原告在案子里提供了几十版迭代的提示词和参数调整记录。所以你现在用 AI 图做商配，至少把提示词、迭代版本、生成时间都存下来，别删。
再往上还有一层。2023 年 2 月 Getty Images 在伦敦高等法院起诉 Stability AI，指控它用上千万张 Getty 图片训练模型。这案子打到 2024 年 11 月，Getty 主动放弃了两项核心版权主张，只留下商标部分。2025 年 1 月 Getty 和 Shutterstock 又宣布合并，交易规模大概 37 亿美元。图库行业自己在收缩，训练数据这一层的规则到现在还是一团浆糊。
我最后想明白的一件事
我们那批做公众号的人，2016 到 2019 年之间几乎人人都在百度图片里下过图。那时候没人告诉我们这事有风险，搜索引擎也没给任何提示。等这批内容沉淀了六七年，突然有人拿着登记证书挨个来要钱，这个模式能成立靠的不是版权保护，是信息不对称加诉讼成本的倒挂。
反过来，真正认真标了来源、写了署名的那些人，反而更容易被定位、被索赔。批量搬运、查无出处的账号，活得比谁都安稳。所以我现在不买图库会员了，我建了个自己的表格，记录每张图的来源链接、授权类型、下载时间，配上截图。麻烦是麻烦，但成本是十分钟，比一封律师函便宜太多。
（以上都是我自己踩坑和翻判决翻出来的，不是法律意见，真被起诉了还是得找律师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