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个让我后背发凉的事
大概是 2019 年，我在闲鱼上挂了一支二手镜头，买家说要看成色，我拿手机随手拍了六张发过去。对方回了一句：你们小区绿化挺好。
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不是在我附近，第二反应才想起来去看照片属性。那张图里 GPSLatitude、GPSLongitude、GPSAltitude 三个标签全都在，经纬度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，高度还带海拔。我从没在相机 App 里主动开过什么定位，但系统默认就是写的。
从那以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，凡是要发出去的照片，先跑一遍工具。这篇就把我这些年踩过的坑、查过的东西整理一下。
EXIF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，里面塞了哪些字段
EXIF 这套标准是 1995 年由 JEIDA（后来并入 JEITA）定下来的，存在 JPEG 文件的 APP1 段里。APP1 段的长度字段只有 2 个字节，所以单段最多 65533 字节，EXIF 装不下的东西只能另找地方，通常就是往 XMP 里丢。
真正值得看的是这几类标签：
- Make / Model，厂牌和机型，苹果会写成 Apple iPhone 15 Pro 这种格式
- Software，我认为这是最有意思的一个。见过一张号称现场直击的照片，Software 一栏写着 Adobe Photoshop 2024 (Windows)
- DateTimeOriginal，拍摄时间，精确到秒
- Orientation，取值 1 到 8，一共八个方向枚举，手机横竖拍全靠它纠正
- GPSLatitude / GPSLongitude / GPSAltitude / GPSDateStamp，不用解释
- FNumber、ExposureTime、ISO、LensModel，光圈快门感光度加镜头型号
另外各家厂商还会往里塞私有的 MakerNotes 块，佳能、尼康、苹果都有。那里面才是真东西，机身序列号、镜头序列号、连拍序号都有可能在里面躺着。佳能部分机型会把镜头序列号写进 MakerNotes，这意味着你出二手的镜头在图片里其实带着身份证。
怎么自己动手查，具体命令和步骤
Mac 上最简单的是 Finder 选中图片按 Cmd + I，或者用预览的显示检查器。但苹果这个面板是筛选过的，只显示十来个字段，看不到全部。
Windows 上右键属性 → 详细信息，也能看一堆，同样是被资源管理器过滤之后的版本。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以为照片里没信息，其实是被藏起来了。
想看全量，用 ExifTool。这个是 Phil Harvey 维护的开源工具，到现在还在更新，主页是 exiftool.org。Mac 上装：brew install exiftool。Windows 直接下那个 exe 包，扔到 PATH 里就行。
常用的几条：
- exiftool image.jpg —— 输出全部可读标签
- exiftool -a -G1 image.jpg —— 显示所有标签并带分组名，同名标签也能一起出来
- exiftool -GPS* image.jpg —— 只看 GPS 相关
- exiftool -b -ThumbnailImage image.jpg > thumb.jpg —— 把内嵌缩略图抽出来
- exiftool -all= -overwrite_original *.jpg —— 批量清空元数据
在线的也有，Jimpl、Metapicz 这些。但要是照片涉及人脸或者还没公开的内容，别上传，本地跑最稳。
一个冷门但好用的技巧：IFD1 里的那张小缩略图
JPEG 里经常还嵌着一张 160×120 左右的小图，存在 IFD1 这个结构里。某些修图软件保存的时候不会同步更新它，于是主图和缩略图就对不上了——主图里被裁掉的人、被抹掉的一行数字，缩略图里还在。
操作方法：先 exiftool -b -ThumbnailImage a.jpg > a_thumb.jpg 抽出来，然后放大，两张并排看。这个办法在一些新闻图片争议里被用过。
但我得说清楚它的边界：它能说明的是，这张图在某个环节被某个工具改过，不能说明改的是内容还是只调了颜色。而且 Lightroom 这类软件会顺手把缩略图一起更新，那就查不出来了。别拿它当铁证。
同一张图发给不同平台，信息掉得有多快
这个我花了一个周末实测。同一张 iPhone 原图，分别发到几个平台再下载回来，用 exiftool 数标签：
- 微信不开原图：只剩 Orientation 和极少数基础字段，Make、Model、GPS 全没了。开原图走的是文件传输链路，大部分标签还在，包括位置。
- 微博：压缩加剥离，机身和 GPS 基本清空。
- 小红书：会重新编码，质量因子降得比较狠，元数据同样清。
- Telegram：发照片模式会压缩并剥离，用发送为文件则原封不动。
- Gmail 附件：客户端本身不动它，但对方如果用预览模式看，前端渲染是另一回事。
- Google Photos：默认保留 EXIF 包括位置，除非你在设置里关掉相关选项。
Twitter（现 X）在 2019 年就公开宣布过，上传图片会移除 GPS 信息。这个算是平台主动做的一件事。
结论有点反直觉：越是省事的发送方式，你的信息掉得越干净。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，因为你自己写进去的版权信息、Creator、Copyright 会跟着一起消失，等你发现有人盗图的时候，手里那份原件的元数据已经被平台的转码链路洗过一遍了。
我的一个不太一样的看法：元数据是软的，像素才是硬的
现在网上那些拿 EXIF 打假的内容，我大部分不太信。因为元数据太容易改了，ExifTool 自己就能写：exiftool -Model=Canon EOS R5 a.jpg，一条命令下去机型就换了。时间、GPS、镜头型号，全都可以单独伪造，而且伪造完之后文件照样能正常打开。
真正有对比度的是像素层的东西。JPEG 的 DQT 段里存着量化表，不同编码器生成的量化表不一样；色度子采样是 4:2:0 还是 4:4:4，也会留下痕迹；有的软件用的是标准 libjpeg 表，有的用自己的。再往深了走是传感器噪声模式，学名叫 photo response non-uniformity，每一块 CMOS 的固定噪声图样基本是唯一的，法证领域真在用，但需要同一台机器的多张原图做参照，普通人做不了。
所以我的建议是反过来的——与其研究怎么鉴定别人，不如先管住自己发出去的东西。
给照片断尾，具体几步
第一步，系统层关掉。iOS 走设置 → 隐私与安全性 → 定位服务 → 相机 → 选永不。安卓各家路径不一样，小米在相机设置里有个保存位置信息的开关，三星在相机设置的第一屏。
iOS 在分享面板顶部点选项，可以关掉位置和所有照片数据，这个挺方便，缺点是每次都要手动点。
第二步，批量清理。命令行 exiftool -all= -overwrite_original *.jpg 一把梭。Mac 上 ImageOptim 也能干这事，但要记得去偏好设置里勾上移除元数据的选项，它默认不一定全删。
第三步，也是我吃过亏的一步：别一刀切全删。我之前把一批客片清完元数据，后来想按镜头和光圈归类，全找不回来了。Copyright、Creator、Credit Line 这几个 IPTC 字段建议留着，只删 GPS、序列号、Software 这三类。
C2PA 内容凭证这条路
C2PA 是 2021 年 2 月成立的，发起成员有 Adobe、Arm、BBC、Intel、微软、Truepic 这些。思路是给图片加一条可验证的签名链，记录谁拍的、用什么设备、改过几手。2023 年 10 月发布的徕卡 M11-P 是第一台内置这个功能的量产相机，后面尼康、索尼也在部分机型上跟进。
现实问题是，大部分平台在转存的时候会把 C2PA 的那段数据一起丢掉，所以现在的实际覆盖率很低，你大概率遇不到。但方向是对的，把来源信息从随手可改的 EXIF，挪到一个有密码学背书的地方。
顺便说说做内容的人该关心的那层图片信息
如果你是自己写东西发网站的，图片信息还有另一层含义，就是搜索引擎读得懂的那部分。文件名别再用 IMG_2847.jpg，用关键词加连字符；alt 文本写清楚画面里是什么，别堆关键词；长边控制在 1200 到 1600 像素之间，够用又不会拖慢加载。
格式上 WebP 在同等质量下普遍比 JPEG 小 25% 到 35%，AVIF 还能再往下压。但要注意，WebP 的容器虽然支持 EXIF 和 XMP 两个 chunk，很多转换工具默认根本不写进去。如果你指望靠元数据维权，转格式之前一定先备份原图。
扯远了。回到那个闲鱼买家，后来我们成交了，他还多给了我 200 块。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干嘛的。但从那之后我手机相机的位置权限就没再开过——倒不是怕，是我发现照片里那些信息，代价挺大，好处我一个都用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