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10月17号下午，我收到一封邮件。
标题是《关于贵方涉嫌侵害我司信息网络传播权的告知函》，正文里贴了张截图，是我9月份发的那篇公众号文章，阅读量到现在也就1100多。函里说图3是他们独家代理的摄影作品，要求3个工作日内支付8600元。落款是某知识产权代理公司，收款账户是个人。
我第一反应是：这也太像诈骗了。
第二反应是：那张图我确实是从百度图片里存的。
后来我花了两周时间，翻了三十多份判决书，跟对方来回发了四封邮件，最后以对方不再回复收场，一分钱没花。但这两周学到的东西，比我过去五年做内容加起来都多。
一、先说三个流传最广、也最害人的说法
1.「标注来源就不算侵权」 这话在知乎上几万个赞，但它只在一种情况下成立：图片本身是 CC 协议，而署名恰好是协议规定的条件之一。商业图库里那些图，你署名了照样侵权。我一个做美食号的朋友，转载时规规矩矩写了「图源网络，侵删」，最后赔了2000。法官的逻辑很简单：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图，不影响侵权是否成立。
2.「删了就当没发生过」 删除有用，但不是免罪符。《民法典》1195条那套通知—删除规则，是给平台和用户一个止损通道，你收到通知后及时删除，可以不对「扩大部分」负责。但通知之前那段侵权已经发生了，索赔权不会因为删图而消失。
不过反过来说，删图是你手里最值钱的牌之一，后面谈判那一段我会讲怎么用。
3.「我又没赚钱」 著作权侵权不看盈利。公众号、朋友圈、公司官网，哪怕纯分享，没经过授权就是侵权。唯一能救你的是《著作权法》第24条那13种合理使用情形——个人学习、适当引用、新闻报道之类。但「适当引用」这四个字被误解得最惨，它一般要求你引的是「为了说明某个问题」的片段，而不是把图拿来当装饰。
二、图片的权利其实是分层的，很多人不知道
这里我得说个反直觉的观察：图片版权这个领域里，最安全的往往是最便宜的图，最危险的反而是看起来最正规的那批图。
一张来自大都会博物馆开放资源的 CC0 图，全世界没有一个人能来索赔你。而一张商业图库代理的图，哪怕你只是放在个人博客里，也可能收到律师函——因为对方有专门的法务和爬虫在扫。
| 来源类型 | 能不能商用 | 要署名吗 | 踩坑概率 |
|---|---|---|---|
| 自己拍的 | 能 | 不用 | 除非拍到人脸或商标 |
| CC0 / 公有领域（Met、Smithsonian） | 能 | 不用 | 极低 |
| CC BY | 能 | 必须 | 低，但署名格式有讲究 |
| CC BY-NC | 不能商用 | 必须 | 中，商业号用了就是侵权 |
| CC BY-SA | 能 | 必须 | 中，有传染性，改编后也得同协议 |
| 付费图库标准授权 | 能（有条件） | 通常不用 | 中，超范围使用就违约 |
| 图库「编辑用途」图片 | 不能商用 | — | 高，常被误当普通授权 |
| 百度/必应图片搜来的 | 未知 | 未知 | 极高 |
CC 协议里有个冷知识，很多人不知道：CC 4.0 版本有个「治愈期」——你要是违反了协议，在发现后的30天内改正，授权会自动恢复。这条救过不少人。
另外关于付费图库：标准授权通常有印量或者曝光量的天花板，比如 50 万份这种量级。你花 20 块钱买的图，扔到月销 10 万的电商详情页上，那叫超授权使用，一样可能被追。
还有一个常被混淆的点：版权和肖像权是两码事。一张图你拿到了版权授权，和你能不能把它用在商业宣传上，是两回事。图里那张脸的主人，可以单独来找你。
三、查一张图到底能不能用，我现在的四步法
第一步，看元数据。 把图片存下来，用 exiftool 或者在线 EXIF 查看器打开，重点看 Artist、Copyright、XMP-cc:License、XMP-cc:AttributionName 这几个字段。很多摄影师上传的时候就写进去了。这一步花不了一分钟。如果图片什么信息都没有，那就默认它是有主的。
第二步，反向搜图。 Google 图片搜索右上角那个「工具」，点开有个「使用权」下拉，可以筛「知识共享许可」。TinEye 更老但更准，适合找图片的最早出现时间。百度识图对国内图库的收录反而比 Google 全，两个都跑一遍。
第三步，顺着线索去图库里搜。 如果反搜指向某个图库，直接去那家搜关键词，看编号和授权类型。这一步能定八成。
第四步，截图存档。 这一步被 90% 的人忽略。我现在的习惯是，每用一张外部的图，都在一个表格里记下来：图片编号、来源链接、授权类型、下载日期、当天的截图。万一三年后有人来找你，那张截图就是你唯一的护身符。因为图库的授权条款是会改的，今天的免费不代表明天的免费。
四、真的被索赔了，别慌，按这个顺序来
1. 先别汇款。 我见过的绝大多数这类函件，都要你打到某个个人账户或者某个没什么关联的公司账户。这不是说一定有问题，但它至少说明对方不是直接的权利人，中间隔了好几层。
2. 要四样东西。 著作权登记证书、原始文件（RAW 或者带完整 EXIF 的原图）、首次发表时间证明、授权链条。 划重点：第三条最重要。很多维权公司手里只有一张时间戳证书，而时间戳只能证明「这个文件在这个时刻存在」，证明不了谁是作者。要不到这几样，对方的诉讼底气会掉一大半。
3. 立刻删图，保留删除记录。 把当前时间截下来，把已删除的页面截下来。
4. 自己去查判赔区间。 中国裁判文书网，检索「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」，看你们当地法院近两年的判决。我自己翻了三十多份，单张摄影作品的判赔大多落在 600 到 1600 之间，超过 3000 的通常是批量侵权、有明显商业使用或者被告缺席。对方开口 8600，是在拿「授权报价」当「实际损失」。顺便说，《著作权法》第54条 2021 年 6 月 1 日之后把法定赔偿上限提到了 500 万，但那是上限，不是给你这种案子用的。
5. 算一下合理开支。 对方的诉讼费、公证费、律师费里，很多项目在单张图的案子里是站不住的，尤其是一次公证打包几十上百张图的那种。
6. 谈。 姿态放低但别认怂。我最后的处理是：承认用了图、已经删除、愿意按行业惯例支付合理费用，但要求对方出示完整授权链条。对方没给，也就没再来。
7. 如果真被起诉，看管辖。 这类案子很多是异地起诉，你可以提管辖权异议，成本很低，有时候对方自己就撤了。
五、几个真正能用的免费图库，以及各自的坑
-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Open Access：40 多万件藏品图，CC0，无署名要求。坑是里面有大量二维复制品的争议，但商用基本安全。
- 史密森尼开放式访问：280 万件图像和 3D 模型，CC0。坑是自然史标本照偏多，风格很学术。
- Unsplash：500 万张量级，Unsplash License，可商用免署名。坑是图里经常有清晰人脸、品牌 logo、地标建筑，图片版权免费不代表肖像权和商标权也免费。
- Pexels / Pixabay：都是 Canva 旗下，协议宽松。Pixabay 现在有大量 AI 生成图，来源和署名不透明。
- Wikimedia Commons：管饱，但要一张一张看协议，PD、CC BY、CC BY-SA 混在一起，最容易踩的是那个 BY-SA。
- iconfont：图标多，但用户上传的内容版权状态很乱，商用谨慎。
六、一个可能不太讨喜的观点
我们平时骂「碰瓷式维权」，但很少有人往下想一层：为什么图片版权能变成一门生意？
因为图片的权利人，绝大多数是失联的。
一张照片拍完，作者可能是某个自由摄影师，可能是某个旅游博主，可能早就注销账号了。图库做的事情，本质上不是「卖图」，是把无法追溯的东西变成可以收费的东西。它代理的图片里，有多少真的拿到了作者的完整授权，视觉中国那年的事大家都看到了。
所以我的结论是：你不用去恨这个行业，但你得理解它的商业模式，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。对维权方来说，成本最低的猎物是「用了图、说不出图哪来的、还愿意私了」的人。你要做的，就是不当这种人。
另外，AI 生成图把水搅得更浑了。2023 年 11 月，北京互联网法院判了一个案子，案号我记下来了，(2023)京0491民初11279号，认定用 Stable Diffusion 生成的图可以构成美术作品，被告赔了 500 块。但美国版权局那边陆续发的几份报告，立场是纯 AI 生成的部分不受版权保护。同一张图，在两个地方答案能不一样。你现在从网上拿一张 AI 图用，大概率没人找你，但你也别指望拿它去告别人——这算是一种奇怪的平衡。
最后
我现在的配图来源只剩三种：自己手机拍的、Met 和 Smithsonian 的 CC0 图、还有按张买的付费图库素材。每次下载完，都把订单号和图号记进一个 Excel。
那张让我折腾了两周的图，最后我从相册里翻出一张自己拍的换上了。像素不高，构图也一般，但它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