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个倒霉事。
2019 年，我帮朋友做了一个淘宝店的详情页。那会儿我刚学会 PS 的剪贴蒙版，觉得自己特别行。主图缺个背景，随手在百度图片里存了一张，烘焙台面，撒了点面粉，旁边搁着个木勺，氛围感挺到位。图不大，六百多像素，我拉了一下就铺上去了。三个月后朋友打电话来，说收到一封律师函，图片的版权方是一家图片代理公司，开口要八千。最后谈下来赔了两千多。那张图给店铺带来多少销量我不知道，但那两千多是我俩一人一半。
从那之后，我对「图片素材」这四个字的理解就变了。它不是一个审美问题，是一个流程问题。你选图的眼光好不好，最多影响点击率；你选图的来源有没有问题，影响的是一张账单。
免费图库现在基本都姓「大厂」了
很多人印象里 Unsplash、Pexels、Pixabay 就是三个用爱发电的独立网站。这个印象大概停留在 2018 年。
2019 年 5 月，Canva 一口气把 Pexels 和 Pixabay 都收了。2021 年 3 月，Getty Images 把 Unsplash 收了。三家最大的免费图库，现在两家在 Canva 手里，一家在 Getty 手里。
这对普通用户意味着什么？我觉得有两点。
第一，免费还会继续免费，因为这是它们的流量入口。Canva 需要你把图拖进它的编辑器里，然后顺手办个会员；Getty 需要你在搜索结果里撞见它家的付费图。
第二，「免费」的边界会越来越由大厂的法务来定义，而不是由社区情绪来定义。所以别再看什么「XX 图库宣布永久免费」这种标题了，去看 License 页面。那个页面才是真的。
「免费商用」这四个字，有三种意思
这是我最想讲清楚的一段。
第一种叫 CC0（Creative Commons Zero）。作者主动放弃了著作权，理论上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，不用署名。Pixabay 早期大量内容是 CC0，但现在它已经换成了自己的 Pixabay License。
第二种，是各家的自定义免费授权，比如 Unsplash License、Pexels License。它们看起来跟 CC0 差不多，但都埋了限制：不能把没改过的图直接拿去卖（比如印成海报挂淘宝），不能拿这些图去搭一个类似的图库服务。Pexels 还额外写了，不能用在暗示模特或品牌背书的地方。
第三种最容易被忽略，叫 Editorial Use Only，编辑用途。你在很多图库里会看到搜索结果里混着这种图——名人、赛事现场、带商标的产品特写。这类图只能用在新闻报道、评论、教学里，一旦你把它用在商品详情页或者广告上，基本等于自己挖坑。
判断标准其实很简单：这张图里有没有「可以识别的第三方权益」。有脸、有牌子、有建筑，就算。
模特授权和物权授权，比版权本身更麻烦
这两个词英文是 Model Release 和 Property Release，中文图库一般叫「肖像权授权书」和「物权授权书」。
我举个自己踩过的例子。给一个做咖啡豆的客户做首页 banner，我从图库下了一张「一个女生在咖啡馆笑」的图，授权是免费的、可商用的。我当时觉得稳了。
结果客户把这张图投了信息流广告。广告素材里出现了一个清晰可辨识的真人脸，但那张图没有 Model Release。也就是说，摄影师只卖了「照片的版权」，没有拿到「这位女士同意自己的脸被用于商业宣传」的授权。
这两个是完全不同的东西。前者是著作权，后者是人格权，归民法典管。
风险在哪？如果这位女士看到了广告，理论上她可以起诉的是投放广告的商家，而不是图库。图库会说，我们在 License 里写清楚了，商业用途需要自行确认模特授权。
所以我现在下图的第一个动作，是看详情页里有没有 Model released 或者「已获模特授权」的标签。没有的话，只用在不需要露脸的地方，比如裁到只剩手，或者当个虚化背景。
一张表
按我实际用下来，主流几家的情况差不多是这样：
| 图库 | 归属 | 商用 | 强制署名 | 模特授权比例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Unsplash | Getty（2021） | 可以 | 否 | 低，多数没有 |
| Pexels | Canva（2019） | 可以 | 否 | 一部分有 |
| Pixabay | Canva（2019） | 可以 | 否 | 低 |
| 站酷海洛 | 站酷 | 付费 | 否 | 高，可查 |
| 图虫创意 | 字节 | 付费 | 否 | 高，可查 |
「模特授权比例」这一栏是我自己的体感，不是官方数据，你参考一下就行。
国内这几家付费图库，好处恰恰不是图片质量高，而是授权链路清楚。真出了事，你能拿出购买凭证和授权书，责任能往上倒。免费图库省下的是钱，多出来的是你自己核实的时间成本。
我现在的选图流程
五步，不复杂。
第一步，先定尺寸，再找图。 这条反常识，但真的能省时间。你是要 1200×630 的 OG 分享图，还是 1080 宽的公众号正文配图，还是 2480×3508 的 A4 印刷稿（A4、300dpi）？尺寸定不下来，你会下一堆 4000 像素的大图，然后用不上，还占硬盘。
第二步，搜具体的名词，别搜抽象概念。 搜 business 出来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握手和写字楼。搜 woman writing notebook wooden desk morning light，出来的是真东西。图库的搜索是关键词匹配，不是意图理解，你要喂给它画面里真实存在的东西。
第三步，反向查图。 拿你选中的图去 TinEye（加拿大多伦多，2008 年上线）或者 Google Lens 搜一遍。如果同一张图出现在十几个不知名的小网站上，那就要小心了，很可能是被反复盗转的，源头根本查不清。
第四步，截图存档。 把图的详情页整个截下来，包括 URL、作者名、授权说明。别只存图片本身。真出事的时候，一张图文件说明不了任何问题。
第五步，建台账。 下面单说。
尺寸、格式、体积，这块能省你一半带宽
图片是网页里最占体积的东西，这个没什么争议。一张 1920×1080、JPEG 质量 80 的照片，大概 200KB 到 400KB。同一张图存成 PNG，可能直接飙到 2MB 以上。
我的几个固定动作：
- 照片类一律走 JPEG 或 WebP，只有需要透明通道时才用 PNG。
- WebP 有损压缩，Google 官方给的数字是比同质量 JPEG 小 25% 到 34%，无损比 PNG 小 26%。AVIF 还能再小一些，但兼容性和编码速度你得自己权衡。
- 页面上的图片，img 标签一定写 width 和 height 属性。不写的话，图加载完页面会跳一下，这就是 CLS，Core Web Vitals 里的一项，会影响搜索排名。
- 首屏那张大图（也就是 LCP 元素）不要加 loading="lazy"。懒加载它，等于主动把你的 LCP 时间往后拖。Core Web Vitals 给的及格线是 2.5 秒。
- 用 srcset 加 sizes 给不同屏幕喂不同尺寸。移动端最宽也就 828 像素左右，你没必要给它一张 1920 的图。
- 上传前过一遍 TinyPNG 或者 Squoosh。TinyPNG 对 PNG 的压缩率通常在 50% 到 70% 之间，肉眼基本看不出来。
素材台账：一个 Excel 能省下你几万块
这是我从那次赔钱之后养成的习惯，到现在还在用。
字段就七个：文件名、来源站、作者、授权类型、下载日期、原始链接、截图存放路径。
听起来很土，但它解决的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：当你手上有三百张图的时候，你不可能记得住每一张是哪来的。等到有人来问，你翻台账，两分钟就能定位到。翻不出来，那就只能认。
我现在用的是一个 Google Sheet，加了条件格式，授权类型那一列填「编辑用途」的会变红。红色的一律不进商业项目。
最后一点私货
我越来越觉得，免费图库的价值不在于省了多少钱，而在于它让你意识到图片是有主人的。
一个摄影师把照片传到 Unsplash 上，不是因为他不在乎，是因为他换了一种方式在乎——他要的是曝光、是客户、是有人顺着图找到他。
你用他的图，不署名，在法律上没问题。但如果那个摄影师后来成了你的客户，你觉得他会怎么想这件事。
这个是没法写进 License 里的。